《南华真经》则阳第二十五

2011-05-22

 则阳游于楚,夷节言之于王,王未之见,夷节归。彭阳见于王果,曰:「夫子何不谭我于王?」王果曰:「我不若公阅休。」彭阳曰:「公阅休何为者邪?」曰:「冬则擉鳖于江,夏则休乎山樊。有过而问者,曰『此吾宅也。』──夫夷节不能,而况我乎?吾又不若夷节。夫夷节之为人也,无德而有知,不自许,以之神其交,固颠冥乎富贵之地;非相助以德,相助以消。夫冻者假衣于春,暍者反冬乎冷风。夫楚王之为人也,形尊而严,其于罪也,无赦,如虎。非夫佞人正德,其孰能挠焉?故圣人,其穷也,使家人忘其贫,其达也,使王公忘爵禄而化卑;其于物也,与之为娱矣;其于人也,乐物之道,而保己焉。故或不言,而饮人以和;与人并立,而使人化,父子之宜;彼其乎归居,而一闲其所施,其于人心者,若是其远也。故曰:待公阅休。」

  圣人达绸缪,周尽一体矣,尚不知其所以然,性也。复命摇作,而以天为师,人则从而命之也。忧乎知,而与之鉴;不告,则不知其美于人也。若知之,若不知之,若闻之,若不闻之,其可喜也,终无已;人之好之,亦无已;性也。

  圣人之爱人也,人与之名;不告,则不知其爱人也。若知之,若不知之;若闻之,若不闻之;其爱人也,终无已;人之安之,亦无已;性也。

  旧国旧都,望之畅然;虽使丘陵、草木之缗,入之者十九,犹之畅然,况见见闻闻者也?以十仞之台县众间者也?

  冉相氏得其环中,以随成兴物,无终无始,无几无时。日与物化者,一不化者也。阖尝舍之?夫师天而不得师天,与物皆殉,其以为事也若之何?夫圣人未始有天,未始有人,未始有始,未始有物,与世偕行而不替,所行之备而不洫,其合之也,若之何?

  汤得其司御,门尹登恒为之傅之。从师而不囿,得其随成。为之,其名;之名,嬴法,得其两见。仲尼之尽虑,为之傅之。容成氏曰:「除日无岁,无内无外。」

  魏莹与田侯约,田侯牟之。魏莹怒,将使人刺之。犀首公孙衍闻而耻之,曰:「君为万乘之君也,而以匹夫从雠!衍请受甲二十万,为君攻之,虏其人民,系其牛马,使其君内热发于背。然后拔其国。忌也出走,然后抶其背,折其脊。」季子闻而耻之,曰:「筑十仞之城,城者既十仞矣,则又坏之,此胥靡之所苦也。今兵不起七年矣,此王之基也。衍乱人,不可听也。」华子闻而丑之,曰:「善言伐齐者,乱人也;善言勿伐者,亦乱人也;谓伐之与不伐乱人也者,又乱人也。」君曰:「然则若何?」曰:「君求其道而已矣!」惠子闻之,而见戴晋人。戴晋人曰:「有所谓蜗者,君知之乎?」曰:「然。」「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,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,时相与争地而战,伏尸数万,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。」君曰:「噫!其虚言与?」曰:「臣请为君实之。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穷乎?」君曰:「无穷。」曰:「知游心于无穷,而反在通达之国,若存若亡乎?」君曰:「然。」曰:「通达之中有魏,于魏中有梁,于梁中有王。王与蛮氏,有辩乎?」君曰:「无辩。」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。客出,惠子见。君曰:「客,大人也,圣人不足以当之。」惠子曰:「夫吹管也,犹有嗃也;吹剑首者,吷而已矣。尧舜,人之所誉也;道尧舜于戴晋人之前,譬犹一吷也!」

  孔子之楚,舍于蚁丘之浆。其邻有夫妻臣妾登极者,子路曰:「是稯稯何为者邪?」仲尼曰:「是圣人仆也。是自埋于民,自藏于畔。其声销,其志无穷;其口虽言,其心未尝言;方且与世违,而心不屑与之俱:是陆沉者也。是其市南宜僚邪?」子路请往召之。孔子曰:「已矣!彼知丘之着于己也,知丘之适楚也,以丘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;彼且以丘为佞人也。夫若然者,其于佞人也,羞闻其言,而况亲见其身乎?而何以为存?」子路往视之,其室虚矣。

  长梧封人问子牢曰:「君为政焉勿卤莽,治民焉勿灭裂。昔予为禾,耕而卤莽之,则其实亦卤莽而报予;芸而灭裂之,其实亦灭裂而报予。予来年变齐,深其耕而熟耰之,其禾蘩以滋,予终年厌飧。」庄子闻之,曰:「今人之治其形,理其心,多有似封人之所谓。遁其天,离其性,灭其情,亡其神,以众为。故卤莽其性者,欲恶之孽,为性萑苇蒹葭,始萌以扶吾形,寻擢吾性;并溃漏发,不择所出,漂疽疥痈,内热溲膏是也。

  柏矩学于老聃,曰:「请之天下游。」老聃曰:「已矣!天下犹是也。」又请之,老聃曰:「汝将何始?」曰:「始于齐。」至齐,见辜人焉,推而强之,解朝服而幕之,号天而哭之,曰:「子乎!子乎!天下有大灾,子独先离之!莫为盗?莫为杀人?荣辱立,然后睹所病;货财聚,然后睹所争。今立人之所病,聚人之所争,穷困人之身,使无休时,欲无至此,得乎?古之君人者,以得为在民,以失为在己;以正为在民,以枉为在己。故一形有失其形者,退而自责。今则不然。匿为物,而愚不识;大为难,而罪不敢;重为任,而罚不胜;远其涂,而诛不至。民知力竭,则以伪继之。日出多伪,士民安取不伪?夫力不足则伪,知不足则欺,财不足则盗。盗窃之行,于谁责而可乎?」

  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,未尝不始于是之,而卒诎之以非也;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。

  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,有乎出而莫见其门。人皆尊其知之所知,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后知,可不谓大疑乎?已乎!已乎!且无所逃此所谓『然与然』乎?

  仲尼问于太史大弢、伯常骞、

  狶韦曰:「夫卫灵公饮酒湛乐,不听国家之政;田猎毕弋,不应诸侯之际;其所以为『灵公』者何邪?」大弢曰:「是因是也。」伯常骞曰:「夫灵公有妻三人,同滥而浴。史鳅奉御而进所,搏币而扶翼。──其慢若彼之甚也,见贤人若此其肃也,是其所以为『灵公』也。」狶韦曰:「夫灵公也死,卜葬于故墓,不吉;卜葬于沙丘,而吉。掘之数仞,得石椁焉;洗而视之,有铭焉,曰:『不冯其子,灵公夺而埋之。』夫灵公之为『灵』也久矣。之二人何足以识之?」

  少知问于大公调曰:「何谓丘里之言?」大公调曰:「丘里者,合十姓百名而以为风俗也。合异以为同,散同以为异。今指马之百体,而不得马;而马系于前者,立其百体,而谓之马也。是故,丘山积卑而为高,江河合小以为大,大人合并而为公。是以,自外入者,有主而不执;由中出者,有正而不距。四时殊气,天不赐,故岁成;五官殊职,君不私,故国治;文武殊材,大人不赐,故德备;万物殊理,道不私,故无名。无名故无为,无为而无不为。时有终始,世有变化。祸福淳淳,至有所拂者,而有所宜;自殉殊面,有所正者,有所差。比于大泽,百材皆度;观于大山,木石同坛。此之谓丘里之言。」少知曰:「然则,谓之道,足乎?」大公调曰:「不然。今计物之数,不止于『万』,而期曰『万物』者,以数之多者号而读之也。是故天地者,形之大者也;阴阳者,气之大者也;道者为之公。因其大以号而读之,则可也。已有之矣,乃将得比哉?则若以斯辩,譬犹狗马,其不及远矣。」少知曰:「四方之内,六合之里,万物之所生,恶起?」大公调曰:「阴阳,相照,相盖,相治;四时,相代,相生,相杀。欲恶去就,于是桥起;雌雄片合,于是庸有。安危相易,祸福相生,缓急相争,聚散相成。此名实之可纪,精微之可志也。随序之相理,桥运之相使;穷则反,终则始。此物之所有,言之所尽,知之所至,极物而已。睹道之人,不随其所废,不原其所起。此议之所止。」少知曰:「季真之『莫为』,接子之『或使』,二家之议,孰正于其情?孰偏于其理?」大公调曰:「鸡鸣狗吠,是人之所知;虽有大知,不能以言其所自化,又不能以意其所将为。斯而析之,精至于无伦,大至于不可围。或之使,莫之为,未免于物,而终以为过。或使,则实;莫为,则虚。有名有实,是物之居;无名无实,在物之虚。可言可意,言而愈疏。未生不可忌,已死不可徂。死生,非远也,理不可睹。或之使,莫之为,疑之所假。吾观之本,其往无穷;吾求之末,其来无止。无穷无止,言之无也,与物同理;或使莫为,言之本也,与物终始。,道不可有,有不可无。道之为名,所假而行。或使,莫为,在物一曲,夫胡为于大方?言而足,则终日言而尽道;言而不足,则终日言而尽物。道,物之极,言、默不足以载;非言非默,议其有极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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