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华真经》徐无鬼第二十四

2011-05-22

徐无鬼因女商见魏武侯。武侯劳之曰:「先生病矣!苦于山林之劳,故乃肯见于寡人。」徐无鬼曰:「我则劳于君,君有何劳于我?君将盈耆欲,长好恶,则性命之情病矣;君将黜耆欲,掔好恶,则耳目病矣。我将劳君,君有何劳于我?」武侯超然不对。少焉,徐无鬼曰:「尝语君:吾相狗也,下之质,执饱而止,是狸德也;中之质,若视日;上之质,若亡其一。吾相狗,又不若吾相马也。吾相马,直者中绳,曲者中钩,方者中矩,圆者中规,是国马也,而未若天下马也。天下马有成材,若恤若失,若丧其一;若是者,超轶绝尘,不知其所。」武侯大悦而笑。徐无鬼出,女商曰:「先生独何以说吾君乎?吾所以说吾君者,横说之,则以〈诗〉、〈书〉、〈礼〉、〈乐〉;从说之,则以〈金板〉、〈六弢〉;奉事而大有功者,不可为数,而吾君未尝启齿。今先生何以说吾君,使吾君说若此乎?」徐无鬼曰:「吾直告之吾相狗马耳。」女商曰:「若是乎?」曰:「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?去国数日,见其所知而喜;去国旬月,见所尝见于国中者喜;及期年也,见似人者而喜矣;不亦去人滋久,思人滋深乎?夫逃虚空者,藜藋柱乎鼪鼬之径,良位其空,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,又况乎昆弟、亲戚之謦欬其侧者乎?久矣夫,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侧乎!」

  徐无鬼见武侯,武侯曰:「先生居山林,食芧栗,厌葱韭,以宾寡人,久矣夫!今老邪?其欲干酒肉之味邪?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?」徐无鬼曰:「无鬼生于贫贱,未尝敢饮食君之酒食,将来劳君也。」君曰:「何哉,奚劳寡人?」曰:「劳君之神与形。」武侯曰:「何谓邪?」徐无鬼曰:「天地之养也一,登高不可以为长,居下不可以为短。君独为万乘之主,以苦一国之民,以养耳目鼻口,夫神者不自许也。夫神者,好和而恶奸;夫奸,病也,故劳之。唯君所病之,何也?」武侯曰:「欲见先生,久矣。吾欲爱民,而为义偃兵,其可乎?」徐无鬼曰:「不可。爱民,害民之始也;为义偃兵,造兵之本也;君自此为之,则殆不成。凡成美,恶器也;君虽为仁义,几且伪哉!形固造形,成固有伐,变固外战。君亦必无盛鹤列于丽谯之间,无徒骥于锱坛之宫,无藏逆于得,无以巧胜人,无以谋胜人,无以战胜人。夫杀人之士民,兼人之土地,以养吾私与吾神者,其战不知孰善,胜之恶乎在?君若勿已矣!修胸中之诚,以应天地之情,而勿撄。夫民死已脱矣,君将恶乎用夫偃兵哉?」

  黄帝将见大隗乎具茨之山,方明为御,昌寓骖乘,张若、謵朋前马,昆阍、滑稽后车。至于襄城之野,七圣皆迷,无所问涂。适遇牧马童子,问涂焉,曰:「若知具茨之山乎?」曰:「然。」「若知大隗之所存乎?」曰:「然。」黄帝曰:「异哉小童!非徒知具茨之山,又知大隗之所存。──请问为天下。」小童曰:「夫为天下者,亦若此而已矣,又奚事焉?予少而游于六合之内。予适有瞀病,长者教予曰:『若乘日之车而游于襄城之野。』今予病少痊,予又且复游于六合之外。夫为天下亦若此而已。予又奚事焉?」黄帝曰:「夫为天下者,则诚非吾子之事;虽然,请问为天下。」小童辞。黄帝又问。小童曰:「夫为天下者,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?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!」黄帝再拜稽首,称 [ 天师 ] 而退。

  知士,无思虑之变,则不乐;辩士,无谈说之序,则不乐;察士,无凌谇之事,则不乐:皆囿于物者也。招世之士兴朝,中民之士荣官,筋力之士矜难,勇敢之士奋患,兵革之士乐战,枯槁之士宿名,法律之士广治,礼教之士敬容,仁义之士贵际。农夫,无草莱之事,则不比;商贾,无市井之事,则不比。庶人,有旦暮之业则劝;百工,有器械之巧,则壮。钱财不积,则贪者忧;权势不尤,则夸者悲。势物之徒乐变,遭时有所用,不能无为也。──此皆顺比于岁,不物于易者也;驰其形性,潜之万物,终身不反。悲夫!

  庄子曰:「射者,非前期而中,谓之善射,天下皆羿也。可乎?」惠子曰:「可。」庄子曰:「天下非有公是也,而各是其所是,天下皆尧也。可乎?」惠子曰:「可。」庄子曰:「然则儒、墨、杨、宋四,与夫子为五,果孰是邪?或者若鲁遽者邪?其弟子曰:『我得夫子之道矣,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。』鲁遽曰:『是直以阳召阳,以阴召阴,非吾所谓道也!吾示子乎吾道。』于是为之调瑟。废一于堂,废一于室;鼓宫,宫动;鼓角,角动;音律同矣。夫或改调一弦,于五音无当也;鼓之,二十五弦皆动;未始异于声,而音之君已。──且若是者邪?」惠子曰:「今夫儒、墨、杨、宋,且方与我以辩,相拂以辞,相镇以声,而未始吾非也。则奚若矣?」庄子曰:「齐人蹢子于宋者,其命阍也,不以完;其求钘钟也,以束缚;其求唐子也,而未始出域,有遗类矣!夫楚人寄而蹢阍者,夜半于无人之时,而与舟人鬬,未始离于岑,而足以造于怨也。」

  庄子送葬,过惠子之墓,顾谓从者曰:「郢人垩慢其鼻端,若蝇翼,使匠石斫之。匠石运斤成风,听而斫之,尽垩而鼻不伤,郢人立不失容。宋元君闻之,召匠石曰:『尝试为寡人为之。』匠石曰:『臣则尝能斫之。虽然,臣之质死久矣。』自夫子之死也,吾无以为质矣!吾无与言之矣!」

  管仲有病,桓公问之,曰:「仲父之病病矣,可不讳,云;至于大病,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?」管仲曰:「公谁欲与?」公曰:「鲍叔牙。」曰:「不可。其为人洁廉,善士也;其于不己若者,不比之;又一闻人之过,终身不忘。使之治国,上且钩乎君,下且逆乎民。其得罪于君也,将弗久矣!」公曰:「然则孰可?」对曰:「勿已,则隰朋可。其为人也,上忘而下畔,愧不若黄帝,而哀不若己者。以德分人谓之圣,以财分人谓之贤。以贤临人,未有人者也;以贤下人,未有不得人者也。其于国,有不闻也;其于家,有不见也。勿已,则隰朋可。」

  吴王浮于江,登乎狙之山。众狙见之,恂然弃之而走,逃于深蓁。有一狙焉,委蛇攫搔,见巧于王。王射之,敏给搏捷矢。王命相者趋射之,狙既死。王顾谓其友颜不疑曰:「之狙也,伐其巧,恃其便,以敖予,以至此殛也!戒之哉!嗟乎,无以汝色骄人哉!」颜不疑归,而师董梧,以助其色,去乐,辞显;三年,而国人称之。

  南伯子綦隐几而坐,仰天而嘘。颜成子入见,曰:「夫物之尤也,形固可使若槁骸,心固可使若死灰乎?」曰:「吾尝居山穴之中矣。当是时也,田禾一睹我,而齐国之众三贺之。我必有之,彼故知之;我必卖之,彼故鬻之。若我而不有之,彼恶得而知之?若我而不卖之,彼恶得而鬻之?嗟乎!我悲人之自丧者,吾又悲夫悲人者,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,其后而日远矣。」

  仲尼之楚,楚王觞之,孙叔敖执爵而立,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:「古之人乎,于此言已!」曰:「丘也闻 [ 不言之言 ] 矣,未之尝言,于此乎言之。市南宜僚弄丸,而两家之难解,孙叔敖甘寝、秉羽,而郢人投兵。丘愿有喙三尺。」彼之谓不道之道,此之谓不言之辩,故德总乎道之所一,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,至矣。道之所一者,德不能同也;知之所不能知者,辩不能举也;名若儒墨而凶矣。故海不辞东流,大之至也;圣人并包天地,泽及天下,而不知其谁氏。是故生无爵,死无谥,实不聚,名不立,此之谓大人。狗不以善吠为良,人不以善言为贤;而况为大乎?夫为大不足以为大,而况为德乎?夫大备矣,莫若天地;然奚求焉?而大备矣。知大备者,无求,无失,无弃,不以物易己也。反己而不穷,循古而不摩,大人之诚。

  子綦有八子,陈诸前,召九方皋曰:「为我相吾子,孰为祥?」九方皋曰:「捆也为祥。」子綦瞿然喜曰:「奚若?」曰:「捆也将与国君同食以终其身。」子綦索然出涕曰:「吾子何为以至于是极也?」九方皋曰:「夫与国君同食,泽及三族,而况父母乎?今夫子闻之而泣,是御福也。子则祥矣,父则不祥。」子綦曰:「皋,汝何足以识之?而捆祥邪,尽于酒肉,入于鼻口矣,而何足以知其所自来?吾未尝为牧而,而牂生于奥;未尝好田,而鹑生于宎。若勿怪,何邪?吾所与吾子游者,游于天地;吾与之邀乐于天,吾与之邀食于地;吾不与之为事,不与之为谋,不与之为怪;吾与之乘天地之诚,而不以物与之相撄;吾与之一委蛇,而不与之为事所宜。今也,然有世俗之偿焉!凡有怪征者,必有怪行。殆乎!非我与吾子之罪,几天与之也!吾是以泣也。」无几何,而使捆之于燕,盗得之于道。全而鬻之则难,不若刖之则易,于是刖之,而鬻于齐。适当渠公之街,然身食肉而终。

  啮缺遇许由,曰:「子将奚之?」曰:「将逃尧。」曰:「奚谓邪?」曰:「夫尧,畜畜然仁,吾恐其为天下笑。后世其人与人相食与!夫民,不难聚也;爱之则亲,利之则至,誉之则劝,致其所恶则散。爱利,出乎仁义。捐仁义者寡,利仁义者众。夫仁义之行,唯且无诚,且假夫禽贪者器,是以一人之断制利天下,譬之一覕也。夫尧,知贤人之利天下也,而不知其贼天下也。夫唯外乎贤者知之矣。」

  有暖姝者,有濡需者,有卷娄者。所谓暖姝者:学一先生之言,则暖暖姝姝,而私自说也;自以为足矣,而不知未始有物也。是以谓暖姝者也。濡需者,豕虱是也:择疏鬣,自以为广宫大囿;奎蹏曲隈、乳间、股脚,自以为安室利处,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、布草、操烟火,而己与豕俱焦也。此以域进,此以域退,此其所谓濡需者也。卷娄者,舜也:羊肉不慕蚁,蚁慕羊肉,羊肉膻也。舜有膻行,百姓悦之;故三徙成都,至邓之虚,而十有万家。尧闻舜之贤,举之童土之地,曰,冀得其来之泽。舜举乎童土之地,年齿长矣,聪明衰矣,而不得休归。所谓卷娄者也。是以神人恶众至。,众至则不比,不比则不利也。故无所甚亲,无所甚疏,抱德炀和,以顺天下。此谓真人。

  于蚁弃知,于鱼得计,于羊弃意;以目视目,以耳听耳,以心复心。若然者,其平也绳,其变也循。

  古之真人,以天待人,不以人入天。古之真人,得之也生,失之也死;得之也死,失之也生。

  药也:其实,堇也、桔梗也、鸡也、豕零也,是时为帝者也,何可胜言?

  句践也以甲楯三千栖于会稽,唯种也能知亡之所以存,唯种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。故曰:鸱目有所适,鹤胫有所节,解之也悲。故曰:风之过河也有损焉,日之过河也有损焉。请只风与日相与守河,而河以为未始其撄也,恃源而往者也。故水之守土也审,影之守人也审,物之守物也审。故目之于明也殆,耳之于聪也殆,心之于殉也殆:凡能其于府也殆。殆之成也不给改,祸之长也兹萃;其反也缘功,其果也待久。而人以为己宝,不亦悲乎?故亡国戮民无已,不知问是也。故足之于地也践,虽践,恃其所不蹍,而后善博也;人之于知也少,虽少,恃其所不知,而后知天之所谓也。

  知大一,知大阴,知大囧,知大均,知大方,知大信,知大定,至矣。大一通之,大阴解之,大囧视之,大均缘之,大方体之,大信稽之,大定持之。尽有天,循有照,冥有枢,始有彼。则其解之也,似不解之者;其知之也,似不知之也。不知,而后知之。其问之也,不可以有崖,而不可以无崖。颉滑有实,古今不代,而不可以亏。则可不谓有大扬搉乎?阖不亦问是已?奚惑然为?以不惑解惑,复于不惑,是尚大不惑。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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